2012年8月28日 星期二

探蓮華池

夏夜晚風


雨后,天氣轉涼,暮色也漸趨昏暗。在連續幾個月乾旱的情況下,突然的大雨想必山區的精靈一定甦醒。

蓮華池一直是我最喜愛的地方之一,早年我在福山植物園做調查,我就被其豐富的資源所震攝,今天我即將踏上另一塊淨土,我心中難掩的繹動,驅使著我走向夜晚的國度。

當車子轉入鄉間小徑時,急促的「ㄅ一、ㄅ一」聲,馬上傳入耳內,這是台灣特有面天樹蛙的叫聲,這種體型小而且分布廣泛的青蛙,外表並不起眼,但是卻能發出響亮的叫聲。想起這兩三年來,在無數個夜晚,晶瑩的月和墨藍無雲的天空下,唯一長期陪伴著我的就是面天樹蛙。而今晚面天似乎不甘寂寞,此起彼落的呼應聲,在冷冽的霧色中,顯得相當熱鬧。

夜,無聲無息的湧向四方。風,也擾亂了平靜的夜。

我放慢了速度,極盡目力,想的就是一睹路旁不起眼的精靈。果然,在雜草與柏油的交接處,就讓我發現了日本樹蛙的身影。看那可愛靈巧的樣子,記起:有一年的夏夜,我獨自到文山溫泉露宿,在冷冽澈骨的溪流中,空谷無人,而我在享受著與天地融合的溫泉浴時,突然發現,竟然有無數的小眼睛注視著我,原來我已侵犯到日本樹蛙的地盤。驀然,心中有所感悟,感悟天地無私、感悟眾生平等、感悟…..。

回過神來,已過無數歲月,望起穹蒼,點點蒼茫。

我將頭靠向窗戶,讓風吹拂著,看著盤谷蟾蜍、梭德氏赤蛙穿梭在馬路上,或許他們的生命即將結束在這轟然大物之下,想也愴然、卻也依然。

夜的世界

到了蓮華池後,我們整裝待發,走向夜的國度。

首先我們來到一片水池旁,水池大多已乾涸,今晨的一陣大雨,讓它重回生機。在眾聲紛擾中,我靜下心來仔細聆聽週遭的聲響,有面天樹蛙、澤蛙、黑蒙西氏小雨蛙、拉都西氏赤蛙、虎皮蛙、白頷樹蛙、腹斑蛙的叫聲,這宛如是一場森林的演奏會,面天樹蛙猶如長笛般輕快的遊走,虎皮蛙正是大提琴間奏著低沉的協奏曲,白頷樹蛙敲打著木魚唱和之….。在暗夜寂寥的森林中,傳述著生命的序曲,或平順、或困頓、或高亢、或低吟。

我們在觀察一陣之後,轉進到森林教室,在林木參天的森林底層,顯得格外陰森,我曾經嘗試著一個人獨自在山中,尤其幽幽暗夜下,我心能不能坦然,我發現我不能,尤其內心那一份恐懼感,維繫著千古流傳下來的基因脈絡,恐懼是基於不安的威脅。雖然,我已在無數個夜裡行走,依然小心謹慎。

我跟著彰師大的研究生行走,沿途我也記錄了一些蛙種,到了林間的溪谷,我靜下心來聆聽週遭的蛙鳴,在熟悉的鳴叫中,似乎傳來一陣奇怪的聲音,我不能確定是什麼,但我懷疑?後來一群人輾轉到上方的水池,水池通常是夏夜最熱鬧的展示所,尤其是雨後的夜晚。黑蒙西氏小雨蛙、腹斑蛙、拉都希氏赤蛙極力拉開她們的嗓子,只為了繁延後代。突然間,聽到關老師呼喚:這一叫終於解開了謎題,原來剛才我所聽到奇怪的聲音是台灣珍稀物種豎琴蛙的鳴叫聲,但就只這麼驚鴻一瞥,他已勾起我潛藏已久的驅動力。在經過我蹂躪之下,我仍然未能目賭芳澤,但我不死心,只要我有時間,我一定要再來尋找。(附註:隔日清晨,眾人未醒時,我已尋找多時,但只能聽其聲,而未能見其影。)

永遠的孤獨

清晨,當東方泛起肚白時,森林早已忙碌。

山,總有千百總容貌和姿色,尤其對喜好山的人來說。今天,難得風清雲也淡。最迷人的是靠山那一側的山谷,霧氣氤氳,濛濛寧謐的水藍,層層疊置的稜線斜入溪谷,全都浴染在如煙的夢境中。滿含著柔情的詩畫裡,我一次次的來回走動,一種對天地的戀慕情懷,一種對台灣故鄉的驕傲感,自我心深處汩汩流出,一次深似一次。

黑枕藍鶲是最早醒的鳥兒,當他鳴唱時,剎那間,百囀千鳴。山椒鳥美麗的身影,穿梭在綠葉中,紅黃搭配著各種的綠,是天造地設的美。繡眼畫眉成群跳躍、頭烏線婉轉啼唱…..這是一輩子修來的福份啊!

當我陶醉於如此境界時,遠處傳來一陣震攝聲,「忽溜、忽溜」大冠鷲現身於脊線之上,宛如王者御臨天下,在天地寂靜中,來回盤旋。千古以來,大冠鷲就這樣俯視下界眾生,悠悠遠遠,孤獨的自我放逐,猶如鴻鵠遨遊於天際,飛向不可知的未來。

告別與承諾

大自然的萬千氣象一再激盪著我,帶我走向迷惑的未來。

當我走進這一片山林時,我以崇敬的心向天地禱告,願天地容我一窺究竟、願后土原諒我對土地的肆虐,當我以有生之年來窮究此一浩瀚的穹蒼時,請不要讓我一生迷惑;今天我即將離開斯土,帶著一種依依不捨的心情。我承諾我會再來,並且願讓山林檢視著我,不要帶來一絲的傲氣、不要帶來槓高的心。我閉目品味這種感覺,一股深沉的喜悅感,像無聲的雲影,從心中潺潺流過。

對於大自然,我以前是懵懂無知,然後隨著一次又一次感動,及其純淨愉悅的洗禮,以及自然知識的學習與成長,我才發現,對自然界裡所有的奧秘和生命跡象,對這片高山和整個土地,情感和認知上都越陷越深了。而另外一方面,對於大自然的種種神奇,困惑和陌生之感,也越來越揮之不去。

我喜歡這樣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