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8日 星期日

僅供一人閱覽的存檔



手指在螢幕上滑過好幾個喧鬧的世代。

幾百的群組裡,

正忙著轉發早安的蓮花、團購的連結,

以及對世界若無其事的寒暄。


我凝視剛寫好的一行句子,

像握著一塊剛從深山帶回來的頁岩,

粗糙、沉重,還帶著昨夜大雨的寒氣。

找了一圈,

竟找不到一雙眼睛,

懂得辨認這節理的故事。


詩太重了,

容易壓壞那些輕薄的日常。

於是我悄悄退出喧嘩的廣場,

穿過無數個亮著紅點的對話框,

把這幾行字,

安靜地投遞進只有兩個人的頁面。


那裡不需要虛浮的按讚,

像一間蓋在無人山徑上的避難小屋。

只要知道在世界的某個角落,

有另一個沉默的靈魂,

正把煤油燈挑亮,

低頭讀出那聲

無人能解的

嘆息。



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台北的霓虹太過吵鬧

你轉身,把後照鏡撥回澎湖的風沙。

牙醫診間裡,那盞探照燈

亮起時,很像外垵燈塔

在寂寞的齒縫間,

尋找一處可以安頓的航道。


六十歲那年,命運像一場

沒有預告的颱風,

將口袋裡的存摺,刮得比退潮後的沙灘還要乾淨。

「歸零嗎?」你笑了笑

把空了的手掌攤開,

正好,可以抱住整座柬埔寨的黃土,

和新光部落、雲林古坑的孩子,

那一雙雙,拉著你衣角不放的小手。


每個月的那一天,山路的風

突然變得甜了起來。

孩子們在黑板角落下,畫上一個個紅圈

那是「王爺爺要來」的專屬記號。

他們不再害怕鑽牙機的滋滋聲——

在你的手裡,那只是一支

會唱歌的魔法棒,

能把所有的牙疼與眼淚,都變不見。


你用八十七歲的粗糙手掌,

輕輕托起孩子們稚嫩的下巴。

那不是在看病,而是在凝視

一朵朵在偏鄉暗處,正要綻放的花。

你摸摸他們的頭,從口袋裡

摸出比糖果還要甜的,

是一句句「不怕,爺爺在這裡」的叮嚀。


「因眾生痛,是以我痛。」

你不是不累,你只是

把這把年紀的關節,活成了一根定焦鏡。

不看名利的紅印,

只對焦,孩子們在重逢時

那毫無防備、燦爛無比的笑容。


這不是偉大。這只是

一個老破風手,在所有人都往平地奔跑時

因為放不下這群孩子的期盼,

再次牽起單車,

往最深的山、最遠的離島,

逆風而去。


當你下個月再次拉開診療椅,

孩子們的笑聲,

已經在山谷裡,

補好了,這世界所有的缺口。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不來

從一月坐到四月
從水窮石瘦,坐到櫻吹雪
樟湖的風,吹過泛黃的竹林
山中的歲月,在石階上凝結

茶湯熟了,你不來,我把它煮成雲霧
雲霧散了,你不來,我把它吹作散調
散調寂了,你不來,我把它聚為蓮蒂
蓮蒂開了,你不來,我把它摘了供佛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在樟湖的風裡,化作一棵樹的沉默
一蒿破風的行腳,終究要在萬物裡交會
原來不來的你,早已無處不在

「茶熟了,霧散了,蓮開了……」
樟湖的夜,雨水打在青苔上,沙沙地響
你沒有依約前來
卻把整座宇宙,都留給了我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亦等我……
等了無量劫。

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生命破風手

 文學家喬登(William George Jordan)曾說:「人性可善可惡,冥冥中影響著我們的一生,而且總是如實反映出真正的自我,那是偽裝不來的。」

「校長,我看風雨太大,隊伍逐漸慢了下來,我可不可以去前面領騎破風」一位九年級的學長詢問。
「注意自己的安全,也注意隊伍的完整性」我回應JIA(化名)
只看到JIA舉起左手,開始加速往前,到車隊的最前方,看他專注的眼神,風雨彷彿為他分道,忘記過去,無暇於未來,一季努力,彷彿只是為了這一刻而努力存在。
那是雲林縣樟湖生態中小學的2022年的冬季單車壯遊,從台東出發,越過中央山脈,繞過滿州,回到雲林。以產業自然為骨架,以轉變內心為主軸。而那被祝福的淬鍊,總會在旅程中來一段風雨。
天微啟,滿州的人潮尚未湧出,小鎮裡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彷彿剛哭過一樣。這是車隊的第三天,早在第一天的壽卡天堂路,都比不上今天的猶豫。昨晚師生睡在滿州國中的禮堂,一夜強風冽雨呼嘯,整晚看著窗外樹影狂掃,翻來覆去的鼾聲,究竟明天風雨是否止歇。直到窗外泛出些許晨光時,雨仍然在下,終於,這一步即將踏出,不知前方相遇的甚麼故事,但相信故事不會在終點,而是在路上。
整好裝備,隊伍開始在風雨中前進。一路蜿蜒的上坡,夾著冷冽雨絲,前方的車輪不斷地捲起泥水,噴向後面的騎者,或著汗水與泥水,沿著帽沿滲進眼睛,愈揉愈酸,忍不住的淚液不斷的湧出,眼前視線裊裊蒸發如透明的蛇影。你感到時間有時靜止,有時向前,有時通體一陣敞亮,有時卻彷彿被榨乾得芥子快要裂開。
逐漸地隊伍開始有人慢了下來。這慢在上坡、風雨、泥濘、加油中,這時心裡出現一絲絲的懷疑與悔恨。我真的可以嗎?我幹嘛這麼辛苦地在行走,我真的可以轉化嗎?還是那只是一種傳說?
就在不斷自己與自己的對話,不知覺得走到了大山之間,走到了孤獨的極致,與自己的對話開始變得很純粹,突然看見前方的孩子沒有信心地佇立在路邊,這時學姊過去,溫柔地問道:「需要幫忙嗎?來!我陪你走一段」只看到學姊陪他走了一段後,鼓勵著這說:「上車,我相信你可以的。」 就在學姊陪伴下,原本路後的幾個孩子,在掌聲中也逐漸的騎到休息站。
經過短暫休息補充熱量後,隊伍繼續前進,上坡下坡旋即到了海邊,浪濤在 東北季風的加持下,掀起2-3公尺的浪,拍打附近的礁岩。強風颯颯作響,這時隊伍逐漸慢了下來,原先在後面支援落後的JIA騎到我旁邊,「校長,我看風雨太大,隊伍逐漸慢了下來,我可不可以去前面領騎破風」,在我的應許下,他舉起左手,開始加速往前,到車隊的最前方,開始成為隊伍的破風手,沒人告訴他需要做這些事情,但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應該如此,或許是一種印證、是一種出發前對自己的許諾,當你願意的時候,壯遊就是一座橋,而自己才是故事的撰寫者。就如同七個好習慣的作者Stephen R. Covey說的:「人生最值得的投資,就是磨鍊自己,因為不論是生活與服務人群都得靠自己,這是最珍貴的工具」
為了讓孩子有更多的生命轉換力,小ZO從平地轉到山上來。小ZO本身是一位從課室逃離的孩子,小五時,有一次數學課,老師在黑板振筆疾書時,後退突然踏到一位學生,原來小ZO從椅子滑到地面,然後爬到講台,這樣的孩子在平地學校無法被包容,於是媽媽把他送到山上。孩子隨學校一次次上山、下海、科研、環島、自主旅行等。德國探索教育學者柯漢(Kurt Hahn)發現許多學生在社交活動及個人需求上不受重視,並普遍存在健康不佳、缺乏信心、進取心與冒險心不足、甚至記憶力與創造力衰退、技能與努力不夠、缺少修養或自律能力以及對他人不夠體諒、不夠信任等問題。於是設計出探索體驗學習(Expeditionary Learning,簡稱EL)要讓學生走出教室、進入社區、真實體驗與深度探索,希望透過團隊建立、溝通協調、問題解決、團隊合作、決策能力、領導與配合、發現自我、獨立自主、服務他人等來形塑一個真正的人價值體現。
而學校為了能夠設計出好的課程,不斷的搭起鷹架,從現勘、路線決定、家長配合,安全係數等,甚至為了一個路段,前前後後到現場勘查。擔心早上的車流狀況與其他時段不同,提早一天去住宿,一早就在路段紀錄車流量。對於教育,學校總是做到一百分後,還要做到一百二十分。而小ZO經過老師不斷的引導,國二時,他自告奮勇地想擔任壓隊的角色,壓隊對身心、體力無疑是一個大考驗,當落隊的隊員跟不上隊伍時,他要能夠陪伴甚至鼓勵落隊的隊員不斷往前,有時推上一把,要知道推上一把除了技術要成熟外,體能的消耗是平常的三倍,心智更要成熟冷靜,這跟他在小五從課室逃離,是180度的轉變。
小ZO後來如願地當上壓隊。壯遊過程中,他很有耐心地擔任壓車員,看他眼神明亮中帶種渴望,第五天百公里的挑戰,面對逆風、黑夜的侵襲,甚至距離主要車隊已經超過5公里,這對落單的他,有時會因緊張而感到即將窒息,或許,是不是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但看他不急不徐地往前,陪著學弟不斷地鼓勵他,最後進入休息點時,全場鼓勵歡迎,我想那是由無數身影組成的滿目繁華之一,可我也知道,每一個身影之下定然有著無數個動人故事。而小ZO已經寫下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當夜,我信步北門的鹽田中,抬頭仰望星空。而我一直找尋天上最亮的星星,驀然發現斗杓指著永恆的那一顆,他的名字叫「承擔」。
如果青春的時光是在閒散中度過,那麼回憶歲月將是一場慘淡的空白,與其在原地不斷回憶,不如出發再次經歷。在路上,只為溫暖我的人;在路上,是我生命的遠行。而所有的路途,都只是行過,而無法完成的,那未來將一直未來,有待一種未完整的故事尚在等待自己填滿。


2020年1月29日 星期三

風雨行走

經過一夜的風雨,在太陽撐開海雲之前,心開始沉靜下來。

從一開始的躁動,到第二天的好奇;從滿山風雨,到一望令人止步的上坡。因為再也沒甚麼可以絕望,於是就逆來順受吧!


一個人一生也許只能捨給一次壯遊。那種充滿好奇與未知,正是義無反顧的跨前。好奇趨動熱情,同時也蘊含讓人害怕前方。因此在青春揮灑的時刻,若是能越過心中的害怕,那將是生命的轉化。


就是如此,我們從舊南迴,轉進舊森永國小的產業道路。出發前預想著可能會有許多的狀況,也會許多人熬不過那苦楚,而一一的放棄。


然而生命從不照劇本走,儘管筆直的天堂路等著你,在那沒有盡頭的上坡,在轉進森永國小前,我看到就堅毅的畫面:學長下車推學弟妹一把,甚至在沒有車子的馬路,一路扶持學弟妹往前。陪伴已經是一路的風景,也就是在信念的驅動下,到達當日的高峰。


若說這是一趟設計好的旅程,我可能邊走邊標註故事。用每一個當下,在人生的走動中,寫下紛飛的感受。或許,每個人正在尋找答案,想在旅途中找回內心的悸動。


就像流浪者找尋生命歸宿;赫爾赫賽透過希達塔找尋終極生命答案一樣。在日暮餘光中,我終於知道:生命圓滿不是忘掉自我,而是了解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就這樣,整天的踩踏,半夜總是拖著疲憊回到房間,打開電腦,寫下光影的紀錄。我記下部落的文化、寫下生活的感受,拍下歷史長河中的某一段記憶,隨著天氣轉熱,我的名字已然蒸散,化為陣陣清風,無消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