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台北的霓虹太過吵鬧

你轉身,把後照鏡撥回澎湖的風沙。

牙醫診間裡,那盞探照燈

亮起時,很像外垵燈塔

在寂寞的齒縫間,

尋找一處可以安頓的航道。


六十歲那年,命運像一場

沒有預告的颱風,

將口袋裡的存摺,刮得比退潮後的沙灘還要乾淨。

「歸零嗎?」你笑了笑

把空了的手掌攤開,

正好,可以抱住整座柬埔寨的黃土,

和新光部落、雲林古坑的孩子,

那一雙雙,拉著你衣角不放的小手。


每個月的那一天,山路的風

突然變得甜了起來。

孩子們在黑板角落下,畫上一個個紅圈

那是「王爺爺要來」的專屬記號。

他們不再害怕鑽牙機的滋滋聲——

在你的手裡,那只是一支

會唱歌的魔法棒,

能把所有的牙疼與眼淚,都變不見。


你用八十七歲的粗糙手掌,

輕輕托起孩子們稚嫩的下巴。

那不是在看病,而是在凝視

一朵朵在偏鄉暗處,正要綻放的花。

你摸摸他們的頭,從口袋裡

摸出比糖果還要甜的,

是一句句「不怕,爺爺在這裡」的叮嚀。


「因眾生痛,是以我痛。」

你不是不累,你只是

把這把年紀的關節,活成了一根定焦鏡。

不看名利的紅印,

只對焦,孩子們在重逢時

那毫無防備、燦爛無比的笑容。


這不是偉大。這只是

一個老破風手,在所有人都往平地奔跑時

因為放不下這群孩子的期盼,

再次牽起單車,

往最深的山、最遠的離島,

逆風而去。


當你下個月再次拉開診療椅,

孩子們的笑聲,

已經在山谷裡,

補好了,這世界所有的缺口。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不來

從一月坐到四月
從水窮石瘦,坐到櫻吹雪
樟湖的風,吹過泛黃的竹林
山中的歲月,在石階上凝結

茶湯熟了,你不來,我把它煮成雲霧
雲霧散了,你不來,我把它吹作散調
散調寂了,你不來,我把它聚為蓮蒂
蓮蒂開了,你不來,我把它摘了供佛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在樟湖的風裡,化作一棵樹的沉默
一蒿破風的行腳,終究要在萬物裡交會
原來不來的你,早已無處不在

「茶熟了,霧散了,蓮開了……」
樟湖的夜,雨水打在青苔上,沙沙地響
你沒有依約前來
卻把整座宇宙,都留給了我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亦等我……
等了無量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