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 星期三

 

台北的霓虹太過吵鬧

你轉身,把後照鏡撥回澎湖的風沙。

牙醫診間裡,那盞探照燈

亮起時,很像外垵燈塔

在寂寞的齒縫間,

尋找一處可以安頓的航道。


六十歲那年,命運像一場

沒有預告的颱風,

將口袋裡的存摺,刮得比退潮後的沙灘還要乾淨。

「歸零嗎?」你笑了笑

把空了的手掌攤開,

正好,可以抱住整座柬埔寨的黃土,

和新光部落、雲林古坑的孩子,

那一雙雙,拉著你衣角不放的小手。


每個月的那一天,山路的風

突然變得甜了起來。

孩子們在黑板角落下,畫上一個個紅圈

那是「王爺爺要來」的專屬記號。

他們不再害怕鑽牙機的滋滋聲——

在你的手裡,那只是一支

會唱歌的魔法棒,

能把所有的牙疼與眼淚,都變不見。


你用八十七歲的粗糙手掌,

輕輕托起孩子們稚嫩的下巴。

那不是在看病,而是在凝視

一朵朵在偏鄉暗處,正要綻放的花。

你摸摸他們的頭,從口袋裡

摸出比糖果還要甜的,

是一句句「不怕,爺爺在這裡」的叮嚀。


「因眾生痛,是以我痛。」

你不是不累,你只是

把這把年紀的關節,活成了一根定焦鏡。

不看名利的紅印,

只對焦,孩子們在重逢時

那毫無防備、燦爛無比的笑容。


這不是偉大。這只是

一個老破風手,在所有人都往平地奔跑時

因為放不下這群孩子的期盼,

再次牽起單車,

往最深的山、最遠的離島,

逆風而去。


當你下個月再次拉開診療椅,

孩子們的笑聲,

已經在山谷裡,

補好了,這世界所有的缺口。



2026年6月27日 星期六

不來

從一月坐到四月
從水窮石瘦,坐到櫻吹雪
樟湖的風,吹過泛黃的竹林
山中的歲月,在石階上凝結

茶湯熟了,你不來,我把它煮成雲霧
雲霧散了,你不來,我把它吹作散調
散調寂了,你不來,我把它聚為蓮蒂
蓮蒂開了,你不來,我把它摘了供佛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在樟湖的風裡,化作一棵樹的沉默
一蒿破風的行腳,終究要在萬物裡交會
原來不來的你,早已無處不在

「茶熟了,霧散了,蓮開了……」
樟湖的夜,雨水打在青苔上,沙沙地響
你沒有依約前來
卻把整座宇宙,都留給了我

許是這不來者,先成了佛
才把這滿山的翠綠,留給我參透寂寞
這山是走得進的紅塵
這霧是走得出的出世
你用一生的不來,教我放下的慈悲

亦等我……
等了無量劫。

2023年1月12日 星期四

生命破風手

 文學家喬登(William George Jordan)曾說:「人性可善可惡,冥冥中影響著我們的一生,而且總是如實反映出真正的自我,那是偽裝不來的。」

「校長,我看風雨太大,隊伍逐漸慢了下來,我可不可以去前面領騎破風」一位九年級的學長詢問。
「注意自己的安全,也注意隊伍的完整性」我回應JIA(化名)
只看到JIA舉起左手,開始加速往前,到車隊的最前方,看他專注的眼神,風雨彷彿為他分道,忘記過去,無暇於未來,一季努力,彷彿只是為了這一刻而努力存在。
那是雲林縣樟湖生態中小學的2022年的冬季單車壯遊,從台東出發,越過中央山脈,繞過滿州,回到雲林。以產業自然為骨架,以轉變內心為主軸。而那被祝福的淬鍊,總會在旅程中來一段風雨。
天微啟,滿州的人潮尚未湧出,小鎮裡濕漉漉的柏油路上,彷彿剛哭過一樣。這是車隊的第三天,早在第一天的壽卡天堂路,都比不上今天的猶豫。昨晚師生睡在滿州國中的禮堂,一夜強風冽雨呼嘯,整晚看著窗外樹影狂掃,翻來覆去的鼾聲,究竟明天風雨是否止歇。直到窗外泛出些許晨光時,雨仍然在下,終於,這一步即將踏出,不知前方相遇的甚麼故事,但相信故事不會在終點,而是在路上。
整好裝備,隊伍開始在風雨中前進。一路蜿蜒的上坡,夾著冷冽雨絲,前方的車輪不斷地捲起泥水,噴向後面的騎者,或著汗水與泥水,沿著帽沿滲進眼睛,愈揉愈酸,忍不住的淚液不斷的湧出,眼前視線裊裊蒸發如透明的蛇影。你感到時間有時靜止,有時向前,有時通體一陣敞亮,有時卻彷彿被榨乾得芥子快要裂開。
逐漸地隊伍開始有人慢了下來。這慢在上坡、風雨、泥濘、加油中,這時心裡出現一絲絲的懷疑與悔恨。我真的可以嗎?我幹嘛這麼辛苦地在行走,我真的可以轉化嗎?還是那只是一種傳說?
就在不斷自己與自己的對話,不知覺得走到了大山之間,走到了孤獨的極致,與自己的對話開始變得很純粹,突然看見前方的孩子沒有信心地佇立在路邊,這時學姊過去,溫柔地問道:「需要幫忙嗎?來!我陪你走一段」只看到學姊陪他走了一段後,鼓勵著這說:「上車,我相信你可以的。」 就在學姊陪伴下,原本路後的幾個孩子,在掌聲中也逐漸的騎到休息站。
經過短暫休息補充熱量後,隊伍繼續前進,上坡下坡旋即到了海邊,浪濤在 東北季風的加持下,掀起2-3公尺的浪,拍打附近的礁岩。強風颯颯作響,這時隊伍逐漸慢了下來,原先在後面支援落後的JIA騎到我旁邊,「校長,我看風雨太大,隊伍逐漸慢了下來,我可不可以去前面領騎破風」,在我的應許下,他舉起左手,開始加速往前,到車隊的最前方,開始成為隊伍的破風手,沒人告訴他需要做這些事情,但自然而然地就知道應該如此,或許是一種印證、是一種出發前對自己的許諾,當你願意的時候,壯遊就是一座橋,而自己才是故事的撰寫者。就如同七個好習慣的作者Stephen R. Covey說的:「人生最值得的投資,就是磨鍊自己,因為不論是生活與服務人群都得靠自己,這是最珍貴的工具」
為了讓孩子有更多的生命轉換力,小ZO從平地轉到山上來。小ZO本身是一位從課室逃離的孩子,小五時,有一次數學課,老師在黑板振筆疾書時,後退突然踏到一位學生,原來小ZO從椅子滑到地面,然後爬到講台,這樣的孩子在平地學校無法被包容,於是媽媽把他送到山上。孩子隨學校一次次上山、下海、科研、環島、自主旅行等。德國探索教育學者柯漢(Kurt Hahn)發現許多學生在社交活動及個人需求上不受重視,並普遍存在健康不佳、缺乏信心、進取心與冒險心不足、甚至記憶力與創造力衰退、技能與努力不夠、缺少修養或自律能力以及對他人不夠體諒、不夠信任等問題。於是設計出探索體驗學習(Expeditionary Learning,簡稱EL)要讓學生走出教室、進入社區、真實體驗與深度探索,希望透過團隊建立、溝通協調、問題解決、團隊合作、決策能力、領導與配合、發現自我、獨立自主、服務他人等來形塑一個真正的人價值體現。
而學校為了能夠設計出好的課程,不斷的搭起鷹架,從現勘、路線決定、家長配合,安全係數等,甚至為了一個路段,前前後後到現場勘查。擔心早上的車流狀況與其他時段不同,提早一天去住宿,一早就在路段紀錄車流量。對於教育,學校總是做到一百分後,還要做到一百二十分。而小ZO經過老師不斷的引導,國二時,他自告奮勇地想擔任壓隊的角色,壓隊對身心、體力無疑是一個大考驗,當落隊的隊員跟不上隊伍時,他要能夠陪伴甚至鼓勵落隊的隊員不斷往前,有時推上一把,要知道推上一把除了技術要成熟外,體能的消耗是平常的三倍,心智更要成熟冷靜,這跟他在小五從課室逃離,是180度的轉變。
小ZO後來如願地當上壓隊。壯遊過程中,他很有耐心地擔任壓車員,看他眼神明亮中帶種渴望,第五天百公里的挑戰,面對逆風、黑夜的侵襲,甚至距離主要車隊已經超過5公里,這對落單的他,有時會因緊張而感到即將窒息,或許,是不是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但看他不急不徐地往前,陪著學弟不斷地鼓勵他,最後進入休息點時,全場鼓勵歡迎,我想那是由無數身影組成的滿目繁華之一,可我也知道,每一個身影之下定然有著無數個動人故事。而小ZO已經寫下他自己的生命故事。
當夜,我信步北門的鹽田中,抬頭仰望星空。而我一直找尋天上最亮的星星,驀然發現斗杓指著永恆的那一顆,他的名字叫「承擔」。
如果青春的時光是在閒散中度過,那麼回憶歲月將是一場慘淡的空白,與其在原地不斷回憶,不如出發再次經歷。在路上,只為溫暖我的人;在路上,是我生命的遠行。而所有的路途,都只是行過,而無法完成的,那未來將一直未來,有待一種未完整的故事尚在等待自己填滿。


2020年1月29日 星期三

風雨行走

經過一夜的風雨,在太陽撐開海雲之前,心開始沉靜下來。

從一開始的躁動,到第二天的好奇;從滿山風雨,到一望令人止步的上坡。因為再也沒甚麼可以絕望,於是就逆來順受吧!


一個人一生也許只能捨給一次壯遊。那種充滿好奇與未知,正是義無反顧的跨前。好奇趨動熱情,同時也蘊含讓人害怕前方。因此在青春揮灑的時刻,若是能越過心中的害怕,那將是生命的轉化。


就是如此,我們從舊南迴,轉進舊森永國小的產業道路。出發前預想著可能會有許多的狀況,也會許多人熬不過那苦楚,而一一的放棄。


然而生命從不照劇本走,儘管筆直的天堂路等著你,在那沒有盡頭的上坡,在轉進森永國小前,我看到就堅毅的畫面:學長下車推學弟妹一把,甚至在沒有車子的馬路,一路扶持學弟妹往前。陪伴已經是一路的風景,也就是在信念的驅動下,到達當日的高峰。


若說這是一趟設計好的旅程,我可能邊走邊標註故事。用每一個當下,在人生的走動中,寫下紛飛的感受。或許,每個人正在尋找答案,想在旅途中找回內心的悸動。


就像流浪者找尋生命歸宿;赫爾赫賽透過希達塔找尋終極生命答案一樣。在日暮餘光中,我終於知道:生命圓滿不是忘掉自我,而是了解自我與他人之間的關係。


就這樣,整天的踩踏,半夜總是拖著疲憊回到房間,打開電腦,寫下光影的紀錄。我記下部落的文化、寫下生活的感受,拍下歷史長河中的某一段記憶,隨著天氣轉熱,我的名字已然蒸散,化為陣陣清風,無消記憶。


逆風淬鍊

今夜讓我們溫一壺青春,為即將到來的淬鍊乾杯;1月12日,我們將重新定義自己的路。

孩子,那是一條無法迴避的面對,我們將逆著風,勇敢的迎著過去。三個月的訓練,滿臉的黝黑,一滴滴汗水澆灌的心智,將匯流成一條生命大河,讓我們從太平洋出發。


或許,你有點膽怯、或許你有些淚水。你怕越不過山脈,你怕被海風擊垮。但是孩子,不要怕。我們會在前方為你破風,我們會在旁邊為你喝采,一切的一切,只為內心的堅毅。


孩子你知道嗎?淬鍊你們,是要培養你們堅定意志。意志是學習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學習者本身,如果身心經過訓練,身體會養成一種慣性。例如早上晨讀,需要在天亮前起床讀書,如果可以訓練到身體有種慣性,那心理的意志也會增強,學習的效益也會增加。而在把身體淬煉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進入一種思考層次,就如同單車走讀一樣,每日100公里的距離,除了讓身體被磨得疲累,同時整個隊伍會安靜下來。有一段時間不會有無謂的談話、不會有無謂的念頭,那和真正的學習狀態很像。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做過激烈或長時間運動的人一定可以了解,如果那天曾接近身體與意志的臨界點,也就是身心的邊界,未來面對困難,會有更大的意志力,而且很清楚的心理的美會產生生命轉化,當然整個人的自主性會愈高。


所以,被風拍打,頂著強風寒氣,無非想讓你們體會生命的邊界。孩子,這更需要勇氣,因為除了體力的耗盡外,有時還要忍受內心的煎熬,但你們此行還有其他同學,團隊畢竟還可以解憂,朋友是如此的重要,彼此的合作,這才是生活的開始。


也就是要讓妳們有這樣的體認,此程老師們安排逆風淬鍊課程,從台東賓茂國中回到雲林,以文化、濕地和海岸為學習骨架,以轉變內心態度為主軸,不僅要跨越中央山脈,更要跨越人和人之間的藩籬,跨越學習的障礙、拉近人與土地的隔離。


孩子,聽一聽太平洋的風聲,你可以看到東部的板塊推擠。到了半島,強風讓物種開始變化,因為壓力演化成許多特有種。如果有機會躺在草原中,你可以想像心靈的自由徜徉,生命何須惆悵。


孩子,當你們順著鷗聲北上,走過台灣最美也最醜的海岸,你們可能問我,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水泥塊?為什麼有這麼多工業區?我實在無法回答你,約略百年以前,台灣是太平洋中美麗海島。但短短幾年,萬年來堆積的沃土,已經被我們消耗殆盡,地層下陷,海岸開發,加上工業區進駐,硬是讓這美麗的海岸改變。孩子,每一次的踩踏,都是隱藏著甜膩和鹹腥的燻騰,風也會企圖烘乾我們敏感的心。


日日的行旅,像是生活的承載。輪下的柏油讓二輪不斷的競逐,前方的馬路每隔一段時間挖開修補,像是人生看不見的滲洩,又重新補上。補上言談,補上爭吵,補上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從不在意,在意的是,掠過的風景如何填滿我們無話可說的眼睛,如何填滿我們渴望的學習。


孩子,當你穿過每座的小城、魚塭、鹽田;看見一畦一畦的濕地、一座座的廟宇。我看見無悔的青春和你同在,鑽入蜿蜒街巷,越接近故鄉,越看見記憶中最繁複而單純的感動。這些感動或許日後化為土地的沃土,守護曾經落葉的滄桑。


無可救藥的,一年一年的單車騎旅,本該淬鍊我更強大的心智,卻讓我的心更加的敏感纖細,出發前的山城校舍正撥放流氓阿德「全世界最亮的光」的歌,讓我眼淚窸窣的流下:

「一個人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微微的光閃爍著微微的溫度,雖然是一點啊淡薄的光,若有光就有希望。一群人是一顆火熱的太陽,熊熊的光化成了無邊的力量,為咱作伙骨力打拼,變成全世界最亮的光。全世界最亮的光,融了冬雪化成春水,全世界最亮的光,暖了寒霜化做露滴;全世界最亮的光,趕走烏雲看見好天,全世界最亮的光,滋養大地生生不息」

阿德說,他想要來看看大家。


若是可以,請容許我的任性,和阿德跟大家一起舉杯敬:「未來的一切一切,逆風淬鍊」


因為你是全世界最亮的光。今夜讓我們溫一壺青春,為即將到來的淬鍊乾杯;1月12日,我們將重新定義自己的路。


孩子,那是一條無法迴避的面對,我們將逆著風,勇敢的迎著過去。三個月的訓練,滿臉的黝黑,一滴滴汗水澆灌的心智,將匯流成一條生命大河,讓我們從太平洋出發。


或許,你有點膽怯、或許你有些淚水。你怕越不過山脈,你怕被海風擊垮。但是孩子,不要怕。我們會在前方為你破風,我們會在旁邊為你喝采,一切的一切,只為內心的堅毅。


孩子你知道嗎?淬鍊你們,是要培養你們堅定意志。意志是學習很重要的一部分,但學習者本身,如果身心經過訓練,身體會養成一種慣性。例如早上晨讀,需要在天亮前起床讀書,如果可以訓練到身體有種慣性,那心理的意志也會增強,學習的效益也會增加。而在把身體淬煉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會進入一種思考層次,就如同單車走讀一樣,每日100公里的距離,除了讓身體被磨得疲累,同時整個隊伍會安靜下來。有一段時間不會有無謂的談話、不會有無謂的念頭,那和真正的學習狀態很像。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做過激烈或長時間運動的人一定可以了解,如果那天曾接近身體與意志的臨界點,也就是身心的邊界,未來面對困難,會有更大的意志力,而且很清楚的心理的美會產生生命轉化,當然整個人的自主性會愈高。


所以,被風拍打,頂著強風寒氣,無非想讓你們體會生命的邊界。孩子,這更需要勇氣,因為除了體力的耗盡外,有時還要忍受內心的煎熬,但你們此行還有其他同學,團隊畢竟還可以解憂,朋友是如此的重要,彼此的合作,這才是生活的開始。


也就是要讓妳們有這樣的體認,此程老師們安排逆風淬鍊課程,從台東賓茂國中回到雲林,以文化、濕地和海岸為學習骨架,以轉變內心態度為主軸,不僅要跨越中央山脈,更要跨越人和人之間的藩籬,跨越學習的障礙、拉近人與土地的隔離。


孩子,聽一聽太平洋的風聲,你可以看到東部的板塊推擠。到了半島,強風讓物種開始變化,因為壓力演化成許多特有種。如果有機會躺在草原中,你可以想像心靈的自由徜徉,生命何須惆悵。


孩子,當你們順著鷗聲北上,走過台灣最美也最醜的海岸,你們可能問我,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水泥塊?為什麼有這麼多工業區?我實在無法回答你,約略百年以前,台灣是太平洋中美麗海島。但短短幾年,萬年來堆積的沃土,已經被我們消耗殆盡,地層下陷,海岸開發,加上工業區進駐,硬是讓這美麗的海岸改變。孩子,每一次的踩踏,都是隱藏著甜膩和鹹腥的燻騰,風也會企圖烘乾我們敏感的心。


日日的行旅,像是生活的承載。輪下的柏油讓二輪不斷的競逐,前方的馬路每隔一段時間挖開修補,像是人生看不見的滲洩,又重新補上。補上言談,補上爭吵,補上歲月留下的痕跡。我從不在意,在意的是,掠過的風景如何填滿我們無話可說的眼睛,如何填滿我們渴望的學習。


孩子,當你穿過每座的小城、魚塭、鹽田;看見一畦一畦的濕地、一座座的廟宇。我看見無悔的青春和你同在,鑽入蜿蜒街巷,越接近故鄉,越看見記憶中最繁複而單純的感動。這些感動或許日後化為土地的沃土,守護曾經落葉的滄桑。


無可救藥的,一年一年的單車騎旅,本該淬鍊我更強大的心智,卻讓我的心更加的敏感纖細,出發前的山城校舍正撥放流氓阿德「全世界最亮的光」的歌,讓我眼淚窸窣的流下:

「一個人是一隻小小的螢火蟲,微微的光閃爍著微微的溫度,雖然是一點啊淡薄的光,若有光就有希望。一群人是一顆火熱的太陽,熊熊的光化成了無邊的力量,為咱作伙骨力打拼,變成全世界最亮的光。全世界最亮的光,融了冬雪化成春水,全世界最亮的光,暖了寒霜化做露滴;全世界最亮的光,趕走烏雲看見好天,全世界最亮的光,滋養大地生生不息」

阿德說,他想要來看看大家。


若是可以,請容許我的任性,和阿德跟大家一起舉杯敬:「未來的一切一切,逆風淬鍊」


因為你是全世界最亮的光。






2019年6月9日 星期日

勸募醫療車


這是用盡全村力量的感謝
社區理事長在捐贈儀式後,雙手緊握的說出這句話。
山村醫療站依照往常,原本就有許多居民在等候賴醫師看診。有人看影片,有人在吃點心,有人手作,有人在聊天。但平常中帶點興奮的味道。是的,今天是我們公告捐款明細與接受張榮發基金會贈車的日子。
早在9月23日學校與社區開始貼出社區醫療接送車的募款文,短短二週(10/6)就已經達到預期的目標,這一切出乎我們的意料,我們只有感謝再感謝。
期間,有許多民眾捐助大小不等的金額,每一筆都是恩情。也有相關團體來電表示想捐助車子。初期在我們的考量下,我們都委婉地拒絕,因為我們怕太容易得到的東西,會有不容易珍惜的心態出現。
然而,就在勸募的後期,我們接到張榮發基金會的來電,他們想捐車,我還是想拒絕,但基金會委婉地告訴我們:「把力氣用在學校,把募來的經費用在運作人力與車子的維護。」一句話以及基金會對我們的恩情,讓我們重新思索,我們必須留一些東西留給醫療中心,畢竟這是一場與健康拔河的持久戰,沒有足夠的運作經費,未來總是會遇到困難的。
最後,我們答應了,但同時也感謝各地的愛心。
陶笛聲中,老人與小孩一起參與。
很少看到賴醫師在公開場合致詞,第一次聽到他哽咽的話語,眼眶泛紅地說到:「我原先想到車子老了是否應該換了,結果學校已經提早發動;募款時我也擔心這要幾個月才有可能,結果竟然二個星期就達到百萬,我真的很感動、很感動。」
「這九年半來,我與社區居民共處下來,不知不覺得發現我已經成為華南人,因為是這個地方,有愛吸引我」
是的,這是一場寧靜的山村革命,沒做過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能量。就如同居民李玉崑阿伯說到:「以前我們生病都要走很遠的路,現在想也沒想過幸福離我們這麼近。」公所主秘更哽咽提到:「我也是龜仔頭的人,路很遙遠他切身感受到,以前他從梅山走回家,一走就是二個小時。山上的長輩都沒有車,生病忍耐已經是家常便飯」
這一切的促成,都是無私與利他。
張榮發基金會長期關心偏鄉與弱勢,鍾執行長今天還特地走訪社區,也希望除了捐車外,對社區還能做些甚麼。
是阿,我很難形容這是怎樣的一個村落。我很少聽到居民在指責別人,有的是捲起袖子一起撩下去。
這世界若說偏鄉沒有存在的價值,華南可能是上天遺留的一顆珍珠,在那裡發光發熱。





人生七味餐

在五味八珍的廚房,阿嬤(姨)們用歡笑與淚水調味,他們煮不只是七味餐,而是酸甜苦辣鹹鮮澀的人生。
麗卿阿姨用柳丁入菜,酸中帶甜,調出蔬果莎莎料理。麗蝦阿姨,一輩子種植愛玉,用當地的酸桔汁,帶出愛玉的甜蜜。秀則阿姨的筍飯,就如同綠竹筍,必須去除苦味才能甘甜。而麗錚阿姨,以微辣橘皮燉煮出中藥蛋、杏珠阿姨醬筍湯、簡援阿姨鮮味麵、水心阿姨能將樹葡萄的苦澀轉成香醇的美酒。再加上郭笑阿姨的咖啡,不只人生七味獨特,更將味道昇華成幸福。這些珍珠被社區理事長以無私的絲線,串成高貴項鍊,就因為無私包容,全村才能不斷的向上提升。
或許,你的人生也是百味雜陳,但是如何調理,端靠生活智慧。
杏珠阿姨,是莿桐人。從小到大就是用汗水換取一頓溫飽。不僅自己田裡要插秧,小時候就要騎著大台的孔明車,載著秧苗去賺取工錢。男人可以做的事情,他一樣不會少。後來嫁到華南來,也一樣日出月落,每天汗流浹背,他就是汗水鹹過來的人生。這幾年杏珠阿嬤,在社區參與的過程,一樣辛勞,但沒有怨言,常常熬夜蒸一籠水粿,就是要給大家滿臉笑容,他說:「人要知足,當你還有用時,就要多做點,怨嘆時人生就苦了。」七味餐的醬筍百菇湯,就是阿嬤的人生寫照。
秀則阿姨,從山上聚落嫁到社區來,一路跟著丈夫做事。年輕時因為家境不豐,常常到處借錢。而先生更在家庭最需要他時,英年早逝。他只能咬牙養三個孩子,終於也因為他的努力,終於苦盡甘來,慢慢的生活開始好轉。就像烹煮竹筍需要火候與溫度掌控,拿捏得宜才能去除苦澀吃到甘甜。秀則阿姨的人生哲學是:「生活不會事事如意,但都是甜蜜的負擔。」
是的,人生確實不會事事如意,也不須太計較,不管是酸甜苦辣亦是鹹鮮澀,如果有空,明天一早來社區品嘗生活脈動,或許食材不一樣,但人生故事需要彼此印證,那才有味道。

2019年1月3日 星期四

MY WAY MY STORY

親愛的孩子:
看著窗外的月光,印照在遙遠的大尖山上,這是輾轉難眠的夜。
再過幾天你們就要動身走讀雲林,看到你們練騎而被曬的黝黑的臉頰,觸動我深層的思緒,有些話必須告訴你們。
或許你們會覺得單車騎乘很獨特,很另類。孩子,你知道我們為什麼要用單車來做為你們認識土地工具嗎?因為它可以用很慢的速度,去感受風水人情,去體會土地的味道。
孩子,千萬不要落入只是單車騎乘的思維。帶著你們認識自己的家鄉,去發掘土地的故事,找出生命奮鬥的精神,這才是真正的目的。
走讀二百多公里,會頂著十度的低溫,逆著七級的強風,猛烈的被河沙衝擊,或許你會問我,為什麼要這麼辛苦騎車走讀,開車直接到目的地不是更快嗎?我知道很多人心中有這個疑問。但孩子你知道嗎?如果我們很容易得到一件事物時,往往不容易珍惜,就像我常常看到妳們吃午餐時,一碗飯沒吃乾淨,就直接倒掉。這對我來說是一件心痛的事,因為我曾經種過田,必須頂著烈日在田裡面工作,看到秧苗長成黃澄澄的稻穗,比誰都高興,一粒米也好,這彷彿是自己孕育出來的結晶,我們打從內心格外珍惜。
就是要你們從土地中培養一顆善良的心,把脾氣習慣逐漸的調整,當一位利他的人。你知道嗎?這世界已經陷入二元對待:是非、對錯,好像整個世界都在批評別人。孩子,你要知道,當你批評別人的時候,就已經看不到別人的優點與自身的缺點。這世界是由習慣組成,每個人都有一種慣性,用你的習慣去看別人,怎麼看都是別人有問題,於是產生習慣衝突。要解決這事情,就需要回到組織、回到事理,以及自己能夠用同理心去替別人著想,這樣文化才能優質、生活才能不斷往前。
也因此,我們讓你們跟同學一起生活、一起為目標而合作。這不是四五天的事情而已,而是要你從這裡開始,慢慢的做一個有溫度的人。因此要讓你們淬鍊、要讓你們深度自省。要讓你們有這樣的體認,因此帶你們經過濁水溪,去理解大河母親的包容與如何孕育土地文化。我們也安排在困苦環境中,能夠找到生存的方式,讓你們去訪談開創出一片天地的創業家。
我們特地選擇一條往海邊的路線,讓妳們頂著強風,看到台西海邊的蚵戶,泡在凜冽的海水裡,低頭在採蚵。一顆顆鮮美的蚵仔,必須有人在這種環境下獲取,甚至還需忍受突來的風災雨災肆孽。記得有一個當地的作家曾經告訴我:「百年前第一批來到此落腳的先民,以為躲避了海上的強風,登上的這塊陸地是老天給他們最大的賜福,沒想到一年裡,一半以上的時間刮得都是讓漁船團團轉的強風。於是隔不多久,就有誰的爸爸出海沒回來,誰的叔伯兄弟翻了船的悲劇發生。」生活在這麼惡劣的環境下,你或許會問:「搬走就好了呀!」但這或許是歷史的偶然,或許是環境的必然,居住在這環繞大海的島上,尤其這批長期和海搏鬥的住民,他們的血液裡已經學會怎如何和海和平共存,尤其在這令人發思古幽情的地方。
孩子,當你們貼著海岸線,走過雲林最醜陋、也是最美麗的海岸時,你們曾經問我,為什麼有這麼多的水泥塊?我實在無法回答你,約略百年以前,雲林的海岸是全世界土地生長最快速的地方,低潮線以每年48公尺的速度向外擴張,四百年前的北港內海,目前離海二十公里。但短短幾年,萬年來堆積的嘉南平原,已經被我們這一代消耗殆盡,地層下陷,加上工業區進駐,硬是讓這美麗的海岸蒙塵。曾經有一年我從住家可以清楚看到玉山積雪的景象,讓我想到清康熙年間編篆的《台灣府志》中,有記述:「玉山,在鳳山縣。山甚高,皆雲霧罩於其上,時或天氣光霽,遙望皆白石,因名為玉山」。但是這樣的情景,已被灰濛濛的煙霧掩蓋,當我們一群人坐在海邊時,舢舨不復,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矗立的煙囪,還好,你們有幸踏入雲林最後一塊海岸林,緊連著海的樹林,就是這麼美麗、這麼安詳。
孩子,單車走讀並沒有特別的了不起,台灣有多少人已完成環島的事情。或許你想有一點點的挑戰,至少在同年齡的國小生,鮮有如此念頭。而你願意將此念頭化為實際行動,這是讓師長感動的地方。孩子,我們並不想要將大人的想法附加在你們身上,因為生命的價值,不能有任何的依附,而是透過自己的實踐去創造出來。或許,在疲憊的身軀中,你已無暇觀看旅程中的花草世界。但我知道在你踏出的每一步,都會被海風吹擊;往前眺望,必被路途中煙灰瀰漫遮蔽雙眼;淌下的汗水,會浸濕領袖,割著脖子的每一吋肌膚。孩子,這是必經的過程。或許你受盡這般苦楚時,心中會飄過一絲的悔恨?
孩子,我不知道未來的你們會是怎樣的世代,但是我們這一代必須留一些東西給你們,知識易獲得,態度卻難培養,帶你們出來,希望讓妳們親眼看到、聽到、聞到、體會的到,將來有一天,世代交替,希望妳們對於生長斯土,有一份情感,然後善待環境,當未來面臨到重大抉擇時,記得有一年我們曾經一起騎車經過這些地方,大家一起坐在海邊看海。
出發前,我會向上天默禱,期待此行的淬鍊,堅強你們的心志;也期待風雨之後,美麗的新世界由此展開。

2018年9月20日 星期四

風揚

就這樣在櫻花掉落前,我即將離開英國。

人是不斷適應環境,年紀越大適應時間越長,好不容易習慣這裡的步調,卻要離開。
那,我就開始在城市移動,我用心看、用相機紀錄,等到有一天我要去回憶,回憶這裡的溫度、這裡的風、這裡的水、這裡的火車、這裡飄落的花。

我會記得的,曾經擁有的笑容,儘管是一分一秒,都是永恆的眷戀。

我走在泰晤士河岸,我與海鷗一起飛行,我從橋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我在找尋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從聖保羅座堂看出去,將日出與日落連在一起。我想愛會永遠孕育心中。

前日在泰德工作坊後,我走了十幾公里,我走進小巷,我穿過花園,我從白天走到黑夜,我靜靜坐在河邊,在等待,等待風吹來時,我要將那歌、那河、與故鄉串連起來。

我喜歡泰晤士河的靜。

等待的靜。








花雨飄落的異鄉

下雨了,雨滴夾雜著花瓣落下。

前天我坐在ASHLEY學校的辦公室,打著報告,想著這幾天的事情,那是我第二次去到哪裡,天氣很冷,心很熱。
雙肩已快被壓得喘不氣來。想著校務、想著大尺度的教育問題,想著學校校務經營,想著課程規劃,想著人與人的文化問題、信念問題。
這是不同的文化層次啊!

雖然我們都在爬山,但是走在不同地脊稜上,但我相信有一天,我們會在山頭碰面的。
是的,只要相信,路會開展下去。還要洞悉事情的本質,否則信念只會變成固執的藉口。
就這樣,在GHF計畫支持下,夥伴昨晚討論到半夜,直到眼皮低垂,才為行程畫上一個逗點。

也許是異地他鄉的追尋,回鄉前與親子的京諭和均一的澔斌碰面。佩服年輕人的追夢的勇氣、謙遜與閃耀的雙眼,我看到未來的希望。
會後我們一起搭地鐵回家,他們說順路,但我知道這是刻意的陪伴,我感受移動陪伴中的溫暖。
這些日子來來回回移動在城市的每個角落。

在國外很少依賴大眾運輸工具,但倫敦地鐵本身就是就是特色,我每天蜷曲一個角落,看著上上下下的乘客,是的。他不僅是生活,也是人生。
歲月在移動中消失,生活在移動中增長,人進人出,你永遠不知道你會碰上誰,如果有緣,你可以寫上一段故事。
即將告別這模式,從棕線到紅線、藍線、黃線...。有時跨出倫敦,搭上火車,往未知的地方前進,你可以看到心中雀喜的人事物。冒險,在移動中實踐。
我會記得每天的地鐵人生,在kilburn 在Liverpool 在Baker 站與站之間;在人與人之間。







漂泊

這是流浪的季節嗎?我一直都在飄泊中。
人生是一趟難言目的、沒有地圖的旅程;我用了大半輩子時間,在不斷旅行的過程,找尋生命座標,卻始終遍尋不著。雨紛風揚,速忽幾十年,倏然無聲無息的送走一些歲月和許多記憶。
因為脆弱,無法投入太多情感;怕老淚縱橫,無法停留太久。僅能將記得或不記得的陳年過往通通留在心裡;旅行的時間久了,好不好受的日子都是一個樣。沒辦法不承認,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那些難言目的、沒有地圖的旅程才會讓人放下不安的心。
多年來,我即是用這種心情走訪過許多文學地景,從而在那些做為文學舞台的古剎城樓或歷史事件發生地,感受創作的繽紛靈魂。每到一地,即被緲緲香煙、幾棵老樹、蜿蜒清河吸引。無論累積多少里程,拍下多少回憶,我熟記每一道陽光的表情;在不複雜的旅行歲月,我的眼睛愛上風景。就這樣,一幕幕影像輕盈掠過;純粹的旅行,參雜文學韻味,混雜生命故事,我沉浸在別人的故事和自己的足跡之中。





流浪者之歌

回憶是一種自省,尤其那年走過赫爾赫賽的路

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這國家,像關西40度的高溫。

如果說這是自律很高的民族,那生命肯定少了浪漫的自由。但深沉的文化中又可以看見嚴肅下的浪漫。若是要形容「悶」、「嚴肅」、「沒有笑容」、「階級地位很重」從形式上都可瞧見,每天來來往往的電車,一致的服裝,緊繃的臉龐。是的,這是大和文化。


我也不知道怎麼了就來到關西,可能跟生命有關吧!直覺地想到日本一趟,這種「我的旅行我做主」的走遊方式,所費不貲,我卻心甘情願在獨具寂寥卻自得的行動中,因不斷尋覓而發覺樂趣。因勞心費力的摸索而倍感勇氣可嘉。習慣認真看清空,並抱持忠誠的朝聖心熟記每一道陽光的表情;在不複雜的旅行歲月,我的眼睛愛上每一處細微。


若說這是一趟沒有目的的旅程,我可能邊走邊標註地圖。用每一個當下,在人生的走動中,寫下紛飛的感受。或許,我正在尋找勇氣,想在世界各地找回當初的悸動。每一回出國,都如此輕易被一座舊邸、幾棵巨樹、一座寺院、大片輕踩過的雪地深深吸引住;無論累計多少行程、拍過幾張光影、在電腦標註生命地圖,事後回憶,就是說不出悸動的原因。偶爾從碑跡文字,感受文學家吟詠的心思,或名人曾經參禪的寺院,眼下小說情節竟一幕幕輕盈掠過;純粹的文學旅行,赫爾赫賽的流浪者之歌,已在自己的足跡之中發酵。


我並不喜愛人聲鼎沸的神社,總是矗立在寺院的一隅,靜靜想著百千年前那道陽光斜射廟前的肅穆,法師傳道與將軍的建國,政治與宗教二條相互交錯的射線,網織成現在的風景。我喜歡站在佛前,遙觀世音;我特愛古厝,內觀自在。


本想大都市應該紙醉金迷,卻在最沉落的地方,安置一座千年古剎。用電車連起點和點的救贖。於是我從機場連到大阪,從大阪到京都、從京都到神戶到奈良。


我特愛神戶的異人館。依著海港,坐落在山頭。總想著幾年後會回到自己的國家,卻是戀上異國。每一段都是不同文化,每一步都是望月故思,這是故鄉他鄉的愁腸,以前我曾經到印尼的某個都市,看到從華人移民到千里之外的血淚,曾經年節思鄉,想著自己國家,不安與無助,是否吞噬當初冒險拓殖的心?尤其綿密的文化連結,斷絕與連結,總在另一地產生。


奈良的東大寺,在人與鹿的煩雜中,依然矗立。距今1300年前的奈良時代,不僅是一個繁華的時代,同時也是一個相繼遭受政變、乾旱、飢荒、地震、流行性瘟疫的慘淡時代。那時聖武天皇深刻地認為世人要相互關懷,心心相連,讓下一代的孩童們生活更美好,祈禱著動植物也要共同繁榮,並希望一般國民齊心協力來完成大佛的建造。這樣的思想始終貫穿於每個時代的大佛復興與俢理事業中,一直傳承至今。想著,心中所感,我走到寺旁的圓光大師靈場,靜靜的秉住呼吸,我坐在樹下,看著小女孩與鹿的對話,我想找回拓殖的勇氣。我對天祝禱,順境逆境都已不重要,感受的虛假,虛假的感受,千年來或許斑駁的古井,能印出幾許憂傷。


那是靜到蟬聲陡落,只剩潺潺溪水的夏日。


京都,是生命的底蘊。我散步在哲學之道,彷彿西田幾多郎不斷找尋善之道。我來回踱步,不斷的問自己,我想去哪裡?我要如何到那裏?怕嗎?生命還有甚麼可失去的?

就像流浪者找尋生命歸宿;赫爾赫賽透過希達塔找尋終極生命答案一樣。在日暮餘光中,我終於知道:生命圓滿不是忘掉自我,而是了解自我中如何自在。


就這樣,不斷的在幾個城市中旅行,半夜總是拖著疲憊回到房間,喝上幾杯清酒,寫下光影的紀錄。我記下城市的文化、寫下生活的感受,拍下歷史長河中的某一段記憶,隨著奧熱天氣,我的名字已然蒸散,化為陣陣清風,無消記憶。










生命的味道

慢慢地,生命有了甜味,生活開始濃稠。
原以為一個小村落,日昇月落,往往是被忽視的角落,你一輩子也不會注意到他,每天車子疾駛而過,也不曾注意到這裡的身影,除非你變成當事人。
就因為某個原因,有可能是迷路、有可能是中途停歇、有可能你為了找尋某種生活意義,終於跟這裡的人產生連結。
看著這裡人微笑、辛勤工作,本想我也只是過客,來來就要遠離,殊不知一待就是十幾年。
於是每個身影逐漸熟悉,歲月因為有了四季,不在無情;生活因為晨昏,開始融入記憶。
儘管過程中有人還是離開了,那就當作歸鄉遊子,有一天他們還是會回來的,或許在某些時候。
也許,很快會有個問路人,因為某種緣故,因為溫度,而產生味道。






2017年2月2日 星期四

遠行與回歸-記單車壯行

出走的理由

燈熄了,男孩仍然一直重複:「我要挑戰更困難的路,只有在困境中心才能轉變;我不能只追求班級美好記憶,我要照顧更多人。」
我不知道男孩是夢囈或者有意識地說著,我整夜想著孩子越過中央山脈來到太平洋與遠在大尖山雲霧環繞的樟湖。
事情是這樣,在樟湖結束單車壯遊後,我與男孩獨自留在半島流浪,我必須思索如何在台灣的教育困境中找尋一條突破的路,我透過無規劃的行走,走到哪裡就休息在哪裡,不斷反省過去的脈絡:過往的做法會不會讓自己習慣於一種方式,而落入不自覺的威權。

就這樣我與男孩走了幾天,在半島的小徑反覆穿梭,直到男孩拉住我的衣襟,往前一指,遠方一頭梅花鹿正昂首注視著我,我與他凝視對峙,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牠才放心地放下戒備神情。也因為這火光石電的邂逅,我皤然大悟,原來這塊土地在壓力下,不斷適應與改變,終究成為種源中心。這樣的環境條件(強風、烈日、海鹽),造就許多特有生物,通常在惡劣的環境下,動物要生存就須要演化與適應,當族群抗壓性弱時,每當突如其來的天災病變,就容易使族群滅絕,因此生活沒有壓力,終究面臨淘汰。
也因此,學校設計挑戰課程,配合教室課堂,不斷去淬鍊孩子的心智。

在寒風細雨中出發

1/14日,準備三個月的課程,在寒風細雨中終於出發了,一百九十五個心,我必須在短短的一星期內,讓彼此緊密的連結在一起,同時要讓每個孩子清楚自己與團體間扮演的角色,這是極端的任務,但也是一條非得前進的路。
我們此程透過負責、團隊合作、堅持、突破、許諾等過程,要在堅毅(GRIT)的主軸下,透過熱情與持續不斷的堅持,達成自己出發前設定的目標。
出發前,氣象局依然不缺席,宣告冷氣團會伴隨車隊南下。老天也真正幫忙,原本晴空萬里的天氣,瞬間陡降的低溫加上寒風細雨,讓出發前的壯志開始凝結。

「上車,出發」大隊長大聲喊著口令,由於隊伍綿延二公里,因此口令必須一個一個傳下去,所有人都必須全神貫注。隨著隊伍的前進,雨也越來越大。雨滴滑落每個人的臉龐,和著雨水一起往肚裡吞,衣袖開始被雨水沁濕。但不服輸的氣勢必須在第一天展現出來,這樣才能激勵第一次參加的國小生。
果然,在冷氣團的催化中,國小的孩子逐漸與車隊拉開距離,先前的路騎訓練,早就看出這問題,因此對伍也早就安排獨立運作的機制。不同於華南國小長期的訓練,樟湖國小部面對第一次長距離的挑戰,學校還是準備了幾套劇本,希望能帶給孩子一場震撼且溫馨之旅,這看似衝突的目標,其實出發前就已經預想建構出來。
台灣的社會正朝多元之形態變遷,但卻缺少多元觀點的尊重,學校更見「封閉」的文化,教改十多年,教師們依然升學掛帥。王美恩(2011)在《終結霸凌》書中提到:「少子化下,被寵愛而自我中心的孩子以及缺乏同儕經驗且低同理心的孩子增加,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多元背景、不同樣貌、不同質與需求的孩子愈來愈多…。霸凌是叢林世界弱肉強食的遊戲規則,孩子要進階到文明世界,需要大人做為指南針引導他們,疏通出一條通往充滿尊重、友愛、正義世界的路。」
因此,這次除了國中學生,把國小高年級也一起找過來,就是要塑造一個環境,讓大家共同扶持,共同挑戰,同時營造出家的溫暖與愛的環境。當然大家在一起就可以看出來個人在團隊中要扮演甚麼角色?這也是老師必須給予設計的環境。
從第一天的低溫細雨、第二天百公里的挑戰,大家逐漸的磨合,尤其本來跟不上隊伍的同學也一一追了上來。小胖是一位國中生,本來他的任務是排在隊伍的最後面,但是我把他拉到最前面,就是要協助隊伍面對突如其來的小巷車輛,擔任這樣的職務需要來回奔波,體力消耗猶時驚人。到了第三天傍晚,車隊已騎到恆春半島,對講機傳來前導車的聲音,前面風勢強勁,要注意落山風。
果不期然,接近傍晚五點,天色已經逐漸黑暗,大家體力逐漸消退,加上一陣陣強風奇襲過來,隊伍宛如人龍一般,突然的被風吹斜,信心一點一滴的潰散。
這時候小胖,突然大聲的高喊:「樟湖!加油;樟湖!加油」那沙啞的喊聲,震破雲霄,黑夜的恐懼,本來已經侵蝕眾人的信心,這時大家精神一振,綿延二公里的車隊,加油聲此起彼落。原本領騎的我,也跟著大喊,五十歲的矜持,轉為五十分鐘的專注,直到獵戶星座北方現起,隊伍才到福安宮。
晚上,課程進行時,才發現小胖原來已經發燒,但他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要撐過這道關卡,原本好動缺少學習動機的他,咬牙也要證明自己,因為那僅存的尊嚴,一點都不容許退讓。
是夜,窗外風聲依舊狂嚎。但全校師生的心已漸漸沉靜,因為明天會有一場硬仗,等著大家去挑戰。

挑戰與轉山

當一切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隊伍必須越過二次中央山脈,直達大平洋與恆春。或許這對每一個人而言是個機會,但騎上鐵馬,心就在相信與懷疑之間擺盪。也許這是一環扣著一環,一波接著一波永無止境的淬煉,但至少在十幾歲的天空,已畫上一道彩虹。

歸來與許諾

「後面幾個小隊,已經騎不上去了」對講機傳來第三大隊的聲音
「牽也要牽上去,不准放棄」小隊長精神喊話
「校長,我去支援!我也去。」二位學長眼神看著我說到。
「嗯,好吧!記得帶著他騎,而不是去責備他們」我同意高年段學生去支援第三大隊。
當二位學長停下車來,準備前往後面陪同學弟妹時,幾位國二、三的學生也紛紛表達願意去支援時,我心裡面開始溫暖了起來。課堂(學校內)的領域教學,儘管鼓勵合作學習,但既有的框架無法跳脫,過多的考試壓力、升學競爭,讓合作、尊重僅是課程的實踐的口號。
專研腦神經的學者吉兒.泰勒(JillBolte taylor)研究,透過刺激右腦的迴路運作,各種五官刺激感受真善美的人事物,讓感性的內在被「攪動」,進而啟動和善的思維與行動,並讓自尊獲得滿足感,使自己變得容易與社會和平相處。而五感的戶外教育營造同儕「良性互動」的情境,啟動右腦迴路,不斷發出同理心與友善的動力,過程中孩子不斷地體驗到自信與樂觀積極等正面的效益,也因此讓人想做更多正向的行為。

行路難

當你望向綿延在山脈消失的公路,把流眄的思索調校到定格。倐然間一陣烏頭翁的叫聲劃破天際,鹹濕的汗水滲入眼睛,眼前的景色開始模糊。前方隊伍已經越過最高的脊嶺,準備集結隊伍陡降,那是蜿蜒四五公里的險降坡,交管人員在此身分已經轉換,他們不在號誌下吹哨,取代的是在每一段下坡中舉牌警示,務必讓隊伍的時速降到25公里以內,以免在髮夾彎時控制不住。
就在戰戰兢兢的往下滑動時,孩子專注的神情,彷彿所有生靈都寂滅了。自己的呼吸、草的窸窣,甚至那汗水滴落,脈搏顫抖的回音,有如須彌山巨大,壓到讓人喘不過氣來。終於在最後一個彎道,眼前湛藍起來,哇!久違的太平洋。
師生吃完便當,帶到阿朗壹古道的南側,這是台灣僅存沒有公路的海岸。我讓同學閉眼靜靜躺在礫灘上,以陸蟹的角度來欣賞這世界。
你會發覺:「海,原來也有心跳聲。」

人,長期習慣倏來倏往,當你每一步都是踏實時,生命將慢了下來。台灣這麼美麗的悸動,何曾幾時能夠與海擁眠。
稍做休息,又要第二次的翻越中央山脈,有了前一次的經驗,孩子的眼神更加的堅定。然而前方旅程比想像中的遙遠,不僅是時間與旅程的累積,也是孩子信心的堆疊。每個人在生命過程中可以逃避、畏懼和躲藏,然而硬生生的擺在眼前,你只有勇敢的去挑戰,任何人都無法給你依靠。
喊聲再度出現,那是壯闊、哪是生命的激昂。年近五十,我依然如此熱血,匆匆歲月,我不禁懷疑,這是不是只是一個長長的夢,曾以為自己追尋某個理想:「在土地中出發,而在夢想中長大」,或許這只是過程。
堅毅的騎完七十公里的山路,晚上住國小活動中心,那夜我彷彿聽到柔軟的聲音在我內心響起,愛與關懷,我從沒懷疑過。

越過生命的隘口

清晨,被一陣夢驚醒。看看時間已是早上五點。
從恆春、港口這是一條柔情婉約的路線。中間會經過渲染如畫的黑豆田,也會經過湛藍如詩的大草原。
學校位在大尖山北側,長期受到大尖山的屏障,也因為地理位置特殊,終年學校雲霧繚繞。而此次,透過台灣最南端的大尖山繞行,除了學習半島因環境壓力產生獨特的特色,同時也透過轉山的儀式,來自省內心樣態。
「轉山」是一種宗教儀式,也是西藏人的信仰,遭遇苦難的人可藉由對神山反覆的以順時針繞走減少罪愆。聽說轉一圈,可以洗脫過去的罪惡與淨化身心,轉十圈,贖盡一世的罪惡,免受輪迴之苦,若轉了一百零八圈,今生即可成佛。因此藏族朝聖者對靈性大山反覆繞走的轉山儀式,是為自己,也為眾生們祈福。然而一趟近乎冒險的轉身活動,相信會讓許多非藏族信徒而且渴望流浪的人勇敢地走出去,磨練自己,實現夢想,也是對身心的一種嚴格試煉!
經過昨日的艱難,開始要讓孩子收心反省。我們以繞行大尖山的方式,並俯身貼近地面,再深度反省自己。車隊經過出火時,天空陡大的雨滴開始掉落,穿好雨衣依然前進。雨勢不停,而我們卻停在大草園上,稍做解說後,我們讓孩子獨處並靜默躺在草原上,當每個人分散躺下時,雨卻越來越大,從來沒有這樣的感覺,當雨水打在臉上、重擊身體時,我心卻不斷反省。我仰看厚重的雲翳,這些年走過那麼多路,紀錄卻那麼少,期間生病、懷疑、失落、挫折、孤獨等,幸好沒有全然阻絕我的前進。
這條路未來會越來越堅定。因為一旦學習者情感被引發,我們就會想要了解那些撩撥我們情感的事物;而一旦發現了這些知識,它的意義就會持久。因此,在課程的後面須要撥動孩子的情感,透過自省來深化學習意義。
「你聽見雨滴交錯在風中的聲響」
「你也要聽見自己和群體相互交錯的聲音」
當我為轉山下一個註腳後,雨漸漸小了,天色開始廓清,陽光從雲層透出。覺得冥冥中上天苦心的安排,遙遠的大尖山突然矗立眼前,當夕陽印照每個人沙灘足跡時,許諾已化為堅毅神情,逐漸轉為熱情北歸,隨著身影走進雲霧繚繞的大尖山旁。
一列學生車隊從北方而來,你不禁敬佩他們的果敢與毅力,彷彿延伸著某種遙遠的意志與夢想。
我與男孩在一個聚落中結束流浪旅程,結束前男孩去跟輔導的學生車隊上一堂課。而我繼續流浪,直到我遇見了那生命中的…...。


2016年6月9日 星期四

遠行回歸之三—純然

《遠行回歸之三—純然》
本來就承諾在夏季前去看看敏華,於是搭著船,跟著孩子來到蘭嶼。
五月的椰油,暖風帶有一點恬靜的味道,喜歡湛藍大海、波光粼粼。校貓慵懶的躺在樹下,就是使人安靜思索的季節,我依約前來。
許多流浪者,在背包帶著赫曼赫賽的書,出走去旅行。而我喜歡在日與夜交替中傾聽生命藍。是想追尋一種力量,對內可以做更深的生命質問,我為何存在?在大海寬闊中,找尋一種純然的生命脈動,純然在孩子的笑聲、在孩子接觸每一件事務的起心動念。
來到椰油,已經是華燈初上,星星以恆河沙數般的顯現,喜歡滿天的星斗。那種伸手可掬,彷彿是對文明的一種宣告,我是屬於荒野的。
放好行李,一夥人立即到東清。子矞在那有個展演,就是想帶孩子去畢業旅行,也是籌策旅費。看到孩子力與美的律動,記憶中的東清,五月並沒有那麼多人,現場滿滿的旅者,彷彿回到英國切斯特,我在古老建築角落聆聽浪者地清唱。我到不在意孩子們唱甚麼歌,而是他們無懼的面對群眾,靦腆的笑容,那就是一種滿足。
回到椰油,孩子們準備好做一個下午的蛋糕,為我慶生。蛋糕純味,那是孩子滿滿心思的味道,很久沒有這樣安排,星子似乎被孩子的笑聲吸引,靠近的參與孩子的活動。模糊中,燭光與星光已經分不清了。大家躺在草地上,仰看穹蒼,現在連躺下的是一種奢侈。
我不知道多久沒再看到燦爛銀河,這個時節的夜空,滿眼盡是玫瑰湛藍,一如梵高的畫,那種直視內心無窮大的慾望漩渦。是因為生命的記憶太特殊,正如給予孩子特殊的自然經驗,那種永遠讀不完的詩句。
夜裡,我循著南風去找建年,這些年建年低調在蘭嶼,那種渾然天成的藝術特質,就隱藏在部落中,彼此談著對生活的看法,也對照這幾年的現況,純然的心還在,只是歌者將江山帶入歌詞,後來來的人就多了,大景前擠滿看熱鬧的人,然而人多了,景不見了,味道消失了。
那我還在嗎?我們相識一笑,困難的是回到平凡做人、做平凡到別人不知道的人。
一個簡單的部落,傳統的生產方式,單純的人際倫理,沒有向外擴張的野心,在美麗的自然裡,看山看海,很容易滿足。想起這幾年,看著進出校門的每個身影,在還沒有進入現場時,大家信誓旦旦的盟約,進入了,心淡了,熱忱沒了,意見也多了。

是甚麼樣態造成如此現象?是教育場上缺少冒險創新的勇氣,總是給自己有多的藉口。

以生命帶動生命

隔日,太陽依然強烈,孩子開始一連串的島上計劃。


阿文是孩子們想探訪的對象。一個當地的住民看到島上遊客留下的鋁鐵罐寶特瓶,他覺得自己的家鄉不該有這些東西,就是想撿起來然後交給回收場,沒想到的是,島上源源不斷的回收垃圾,讓他收也收不完,於是他開始增購網袋放在島上的每一處,也說服父親讓族人認為最重要的芋頭田可以讓他放資源回收垃圾,一度造成父親的不諒解,為什麼不好好的經營商店就好,還去買壓縮機。曾經有隔鄰的老媽媽拿回收品過來要跟他換錢,他苦惱著說,我沒有要回收跟政府換錢,我只是想把垃圾清乾淨,但是沒人相信他,這種誤解,比看到垃圾滿地還痛苦。阿甘的精神,日復一日,但時間久了,族人也慢慢相信了。孩子去島上以前知道阿文做這些事,想去幫忙,更想把垃圾揹回台灣,就這麼簡單。孩子在部落裡找尋阿文的身影,找到了,自然也跟阿文一起工作。我記得那是近午時分,炙熱的陽光絲毫不妥協,孩子從雜貨店走到回收場,汗衫已經濕透。阿文拿了美工刀給孩子,要劃破寶特瓶才能壓平。就這樣女孩分類,男孩割寶特瓶,直到熱氣蒸騰的受不了,阿文不忍的說,我看做到這邊就好。

孩子整理了工作場地,準備動身離開。一個孩子走過去抱住了阿文,另二個孩子也不約而同的上前擁抱,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舉動?但我明白,阿文的義行與樸質的風格,感動了孩子,打從內心一種散發出來的一種不計較、不浮誇的良善特質,對孩子的生命產生漣漪,不斷地震盪。
雲來・雲去

最後一天,敏華跟醫生告假,回到學校。
看著她贏弱的身軀,其實不忍。幾次勸他需要好好照顧自己,卻知道不可能說的動。因為我們有相同特質,一旦看準從不退縮。
幾年前聽她神采飛揚的述說理想,如今白髮蒼蒼,我知道投入是很辛苦,因為這要忍受多少責難,有時還要忍受無端的冷箭。像我在評估學校轉型成實驗學校,這已經是學校經營唯一的道路,開始就有人說,這是為了讓自己可以繼續在樟湖當校長。說真的,這實在很無聊,雲可以無目的來,無目的去。這幾年我都是在樟湖當志工,沒支薪,起心動念的想幫忙,看的就是對教育的純然。
我們內心都有詩句,藏在很深很深的心底,必須在適當的時機才能被聽到。記得二十年前我開始賞鳥,那種追求鳥種的瘋狂,可以半夜到淡水河的泥灘,去觀察濱鷸是否在中秋夜遷徙;也可以一個人連續幾個夜晚,在關渡大水池等水鴨隨著冷峰秋臨台灣。直到近年才猛然發覺,原來我探索的不是外在事物,而是內心底層的聲音,是無明,也不是無明。
於是,我聽到一個聲音,在我內心裡鼓盪。就像椰油的滿天星斗、滿天星斗可以手舞足蹈的那種喜悅。
那麼多渴望,那麼多夢想。喜愛夕陽的燦爛,更喜愛燦爛後的淨藍。沒有了喧囂,大地回歸一片沉靜。看著老師帶著孩子一起閱覽山河大地,彷彿生命的莊嚴可以撥開迷濛氤氳,大到可以透視教育的來龍去脈,孩子可以在無邊的天地奔跑、翻滾、追逐,在寬闊的天地中培育出寬闊的心胸與視野,雖然視野很抽象,但只有大山大海才能培育出不一樣的胸懷。只是大家被城市的喧囂迷惑了,被水泥城牆封鎖了,被框架制度限制了,開始不安、開始懷疑。於是在文化架構與升學制度中有了很多的迷惘,當生命找不到出口時,開始失去了勇氣,開始有了很多的藉口,回頭匆匆數十年歲月早從指縫穿過。

我知道自己有很多生命功課要做,有比專業更重要的功課,比美更重要的功課,那就是回到最初的本心。